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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三生》：第二部彼生之六 [复制链接]

陶陶然然

主楼

发表于 2025-7-21 10:16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 |

　　六
　　王照祥在佛堂杂物房一住数日，虽没有特别对症的药材，没有抗生素消炎，好在年轻，精心照料下，还是恢复了几成。可说好要接他走的陈文龙却始终没有出现。
　　这天佛堂右间梵音阵阵，香烟缭绕。堂主庄严肃穆，佛前虔诚礼拜，手敲木鱼，潜心祷告。静秀在一边低头侍立。左间的杂物房里，每到此时王照祥便一声也不敢吭，生恐惊动了堂主。
　　陈二嫂、秋婶路过，听佛堂杂物房似有声响，起疑，转身。却是一只老鼠从王照祥身前掠过。王照祥猝不及防之下，发出了一点微响。陈二嫂心系全堂，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，加上近来在堂主面前举措失当，急于挽回，便欲带人进去。静秀在窗内见到，忙轻声说：“堂主，司事来了。”堂主双目微睁说：“叫她进来，我有事找她。”
　　静秀疾步出门，传了堂主的话。陈二嫂只得止步，对秋婶说：“到杂物房看看。”静秀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堂主却说：“秋婶一起进来吧。”
　　堂主极少在佛堂传陈二嫂议事，今日已属破例；秋婶更是从未蒙堂主点名召见，受宠若惊，一时忘形，跑得比陈二嫂还快。陈二嫂只好跟着进去，想秋婶这样沉不住气，难怪大家都不服她。
　　秋婶请了安，陈二嫂敬问堂主有何吩咐。堂主说：“征信录要及时见报，每一笔善款、资物，无论巨细，均须在册。完节堂建堂至今，凡63载，几任堂主，未有半点讹误，万不可马虎。”陈二嫂恭敬答道：“是。文龙说日本人已经打下上海，这几天镇江也常有日本飞机轰炸，原答应捐助的孙老板吴老板，还有报馆那边，已好久没有消息了……”堂主眉间颇有隐忧。
　　一声飞机呼啸从头顶掠过，那低低长长的嗡嗡声，透着十足的压迫。众人互望，眼中都写着惊慌。堂主心中默祷：“愿佛祖保佑镇江，保佑完节堂……”
　　陈二嫂见堂主别无特殊事务要问，好生奇怪，想这些事何必定要在今天来问，更全程与秋婶并不相干。她本已走到门口，忽又折回，径直走向杂物房。堂主道：“何事？”陈二嫂赔笑说：“方才听到动静，这兵荒马乱的，要是有闲杂人等翻墙进来，随处藏身，我们这里都是女人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您放心，我就是到处看看，防患未然。”静秀心想坏了，坏了！堂主不语。
　　秋婶正心里嗔着陈二嫂多事，不如早点回去歇着，有何不美？冷不防陈二嫂一声惊呼。秋婶忙小碎步跑进去，撞进眼帘的是身子尚未好透的王照祥。
　　大天白日，堂主隔壁，竟然藏着一个男人。陈二嫂脑中飞速转动，立时便想到那天晚上，竹林边杨淑娴和静秀，以及自己那宝贝儿子的神情。当时只道杨淑娴与儿子有些首尾，不料还牵涉到另一个男人。她原该立刻发作，但想到陈文龙多半脱不了关系，心下踌躇，只将凌厉的眼神投向静秀。静秀瑟瑟发抖，神色近于不打自招。
　　陈二嫂还没想好如何处理，秋婶却像抓到个宝，不仅跑到右间向堂主汇报，更一路快乐地惊呼着把所有人全喊到了佛堂。平静如死水的完节堂，几曾有过这样爆炸性的新闻，更何况这新闻能扯上静秀，说不定还能牵连杨淑娴，真是何乐而不为。她唯独不曾想过，何以一向雷厉风行的陈二嫂，这次这么瞻前顾后？
　　事情闹出来了就没有回避的道理。佛堂平时归静秀打理，首当其冲要拷问的就是她。静秀生性老实，本来死无对证的事，最多治她个疏忽之罪，她自己心虚，换了别人早推得一干二净，她却咬紧牙关不作声，被秋婶问得急了，不说“不知道”，而说“我不说”。这答复等于承认她深知内情，弄得春花等想帮腔的都不好说话，陈二嫂都暗暗摇头。
　　杨淑娴赶来时，秋婶和几个节妇已把王照祥推出佛堂。王照祥旧伤未痊，身体虚弱，站立不稳，被秋婶等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一推，身不由主，跌倒在地。陈二嫂问他是谁，他只说是受伤的军人，自己翻墙进来，与任何人无关。秋婶冷笑说：“不对吧？与人无关，静秀为什么刚才要讲‘我不说’？”王照祥道：“你们不要为难无辜……”秋婶笑了，得意地说：“我只说了静秀，你就跳出来维护，眼睛还准准地看向她，我倒要问了，这里这么多人，你怎么认得谁是静秀？说你们没有勾结，有谁能信？”王照祥被人拿住把柄，张口结舌。他几年来过的都是枪林弹雨的日子，打交道的不是豪迈的战友就是凶恶的敌军，对后方这阴柔的心机没有半点防范。
　　陈二嫂不得不发话了，便说：“成天偷偷摸摸的不干好事！连伤兵也敢窝藏！堂主，不用问了，必定是静秀滥好人，见到伤兵求救，私下放人进来。”秋婶接口说：“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！”堂主双眼似睁似闭，莫测高深：“阿弥陀佛，罪过罪过。”
　　陈二嫂只怕说出陈文龙，心想把此事扣在静秀一个人身上，不提儿子，也不追究杨淑娴，大家心照不宣，便说：“堂主，按堂规，静秀要禁闭七天，这个野男人要暴打一顿，逐出完节堂！”这个惩罚对静秀可说高高举起，轻轻放下，已是最轻。杨淑娴明知陈二嫂为了陈文龙，与己方妥协，只求快快了结，但王照祥带伤逐出，外面如此凶险，只怕三两天就送了性命。此人是家林的兄弟，怎能为了明哲保身袖手旁观？
　　秋婶诧异陈二嫂罚得如此之轻，但今天风头已然出得很足，也就不节外生枝，领着几个节妇上前拿人。谁也没想到，杨淑娴缓缓走了出来道：“且慢！”
　　陈二嫂心道：“你偏要逞英雄，真是自作孽，不可活！”
　　杨淑娴不等别人发问，主动说道：“这事的确与静秀无关，是我放了王照祥进门，静秀只是为我遮掩而已。一人做事一人当，要打要罚我甘心情愿，只求堂主不要将王照祥逐出门外。”秋婶见成功将杨淑娴拉下了水，大喜过望，畏惧之心刹时少了七成：“听听，你们听听！堂主，她居然有脸为这个男人求情！她屡屡违反堂规，这样下去完节堂定然风气败坏，名声不保！”杨淑娴道：“堂主，实不相瞒，淑娴之夫去了前线，王照祥是他的战友，是抗日军人！求你们让他留下治伤！”
　　陈二嫂虽要回护儿子，但毕竟镇守完节堂多年，到了此时，见闹得实在不象话，而杨淑娴的要求在她眼中又几近荒唐，忍不住上前两步说：“是军人就更不能留！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？军人就该打仗，节妇就该守节！他在这里不但坏了堂规，还要连累我们！”
　　王照祥道：“对不起，我走……请你们不要再责难她！”他强撑着欲走，一下摔倒在地。静秀鼓起勇气扶他，众人的目光如同道道无形的皮鞭抽在她身上，她忍住眼泪，还是把王照祥扶了起来。
　　杨淑娴也过去扶住，对堂主求恳：“他伤成这样根本不能行走，完节堂一向怜弱恤贫，怎能见死不救！”
　　堂主心有所动，又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都是口宣佛号，这次与上次截然不同，人人听了出来。
　　陈二嫂坚决地说：“堂主万万不能！”杨淑娴跪下求告：“堂主救人一命！”秋婶道：“堂主不能！”静秀生平第一次正面与人对抗，扑通跪倒，清脆地喊道：“堂主开恩！”
　　众节妇偷偷议论，陈二嫂那一派的趁机说“她来了以后完节堂就没安稳过！”与杨淑娴亲近的如春花冬妈等却说“总不能把受伤的人往恶鬼面前推吧？”
　　堂主左右为难之际，夏荷带着手拿一小袋粮食的陈文龙急步奔来。夏荷叫道：“堂主，陈文龙送粮来了！”
　　陈二嫂极不愿儿子这当口来“自投罗网”，想要斥退，堂主已谦和致谢。陈文龙还了一礼，瞥见王照祥，面露惊愕，不及细问，随即心急火燎地说：“堂主，妈，前方部队全部撤走，警察局也关闭了，日本人已经进城啦！”
　　堂主身子一颤：“什么？前几日听说偶有敌踪，如今，是大兵压城了吗？”陈文龙跌足叹道：“强盗人性尽丧，毒似豺狼，所到之处烧杀抢掠，老幼青壮尽遭蹂躏，整个镇江成了杀人场！”
　　众人齐声惊呼。王照祥急问详情。陈文龙说：“全城39个镇烧了36个！五条街、西坞街、日新街、大市口、中华路二马路南马路，鱼巷山巷柴炭巷太保巷姚一湾小营盘全部被烧！镇江师范和千秋、敏成、穆园小学都化为灰烬！甘露寺、竹林寺、鹤林寺、招隐寺也成一片瓦砾！”
　　堂主带众人快步走到花园小坡上，登高望远，遥见远处城内火光冲天，黑烟滚滚。
　　春花第一个哭出声来：“我家小宝！大嫂和小宝啊——”冬妈跟着哭道：“我的女儿，我的芸儿啊——”夏荷、秋婶忙上前搀扶。众节妇哭声一片。堂主白发零乱，看着城区哽咽：“若不是走火入魔，怎会造此业障？阿弥陀佛！”
　　陈文龙怕她年老支撑不住，伸手微微扶住说：“堂主，粮行的粮食被日本人抢光了，我好不容易留下这一小袋！趁日本人还没发现这里，大家赶紧出去逃生吧！”
　　逃生，离开完节堂，平素想也没想过的念头突然之间清清楚楚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有什么比生死更大？连秋婶都心下活动了。陈二嫂却说：“我不走！走了到哪里去拿贞节牌坊！我死也要死在完节堂里！”陈文龙又气又急：“还说什么贞节牌坊？完节堂只怕也保不住啦！”陈二嫂道：“我们只要不出这个门，日本人就不会拿我们怎么样！堂主，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狐狸精和这个野男人一起赶出门去！”
　　不久之前，她还能精明计算，如何不与杨淑娴破脸，如何不把儿子牵进风波，这时骤逢大变，心神大乱，面临走与不走，毕生追求的牌坊能不能拿到的极端局面，自制力一失，压在心底深处的恨意蓬勃上涌，竟有些不管不顾起来。
　　陈文龙简直难以相信：“妈，你胡说什么？被日本人抓住的伤兵全都被身上浇了火油活活烧死！这个伤兵是我背到这里，叫她藏起来的！”
　　他终于还是把自己“供”了出来。众人又是一阵惊呼。
　　陈文龙走到杨淑娴面前，心疼又愧疚地说：“对不起，怪我不好，让你受委屈了！”杨淑娴道：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，你告诉我，我父亲，我婆婆他们怎么样啦？”陈文龙忙说：“你婆家已把你父亲接过去，一起到效区田庄避难，叫我劝你有机会也过去同他们相聚，不要死守。”杨淑娴稍稍松了口气，感激婆婆之余，又不无担忧：“只怕田庄也不安全。”陈文龙说：“回头我就劝他们下决心收拾细软，远走高飞。镇江，是朝不保夕了！”杨淑娴流泪轻道：“谢谢文龙……”
　　陈二嫂眼睁睁看着这一幕，恍如又看到了丈夫与舞女难舍难分，似乎自己又一次在感情中败北，成了那个凄凄惶惶的落魄人。全部的隐痛，全部的不甘，全部的愤恨，在她脑中轰的奏出了宏大狂乱的乐章。她气急败坏，冲过去给陈文龙照脸一记耳光：“你还要去田庄劝她的家人，还要冒险帮她跑腿，她是你什么人？你你，跟你死鬼老子一个样，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！”回过头来，锐声说道：“堂主，这个不守妇道的娼妇不除完节堂不得安宁！”
　　杨淑娴大怒，不料王照祥忍无可忍，抢在她前面喝道：“不许你侮辱她！她丈夫为了保家卫国在抗日前线英勇牺牲……”
　　众人愣住。杨淑娴惊呆了，稍顿后才说：“你，你说什么？”王照祥自知激愤失言，也怔住了。
　　杨淑娴慢慢走到王照祥面前，慢慢地说：“怪不得同心结在你这里……他不在了，是吗？”
　　王照祥不得已从内衣口袋拿出染着鲜血的杨淑娴照片和一封信来：“他在前线曾想给你写信，形势紧张，通信兵都穿不过密集的火线。”杨淑娴说：“那这一封……”王照祥虎目含泪：“这是家林一封没有寄出的信，也是我们战败他身受重伤后留给你的遗书……”
　　杨淑娴接过照片和信，泪雨滂沱，说不出话。泪水擦了又擦，几度忍住悲痛，这才看清那纸上的内容。只一眼看到熟悉的笔迹，新的眼泪又顷刻充满了眼眶。静秀懂事地上前，靠在姐姐身上，一字字念出来：“淑娴，要是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，对不起，我没有兑现我的诺言，没有好好守着我们的家，守着你！我甚至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婚礼！我们来世再做好夫妻，好吗？到那时，想必已是太平盛世，我会天天陪着你，一步也不离开你，我保证，一步也不离开……”
　　杨淑娴身子一软，晕倒在地，就此人事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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