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尚书青云 于 2012-5-1 09:38 编辑
印象中,这套书共十七本。对于1978年的初中生来说,拥有这套书,无疑就是拥有了巨大的财富。初二那年,分快慢班,快班学习最快的那几位同学手里好像都有这套书,只是很少拿到学校,就是拿到学校也概不外借。平时都是秘而不宣,这套书也是老师的工具书,他们往往在里面找练习题刻蜡板考试,那些拥有此书的同学,自然得天独厚,成绩优良。我对这套书自然觊觎有加,只是我到了将近毕业才购买一套,其时天天是铺天盖地的试卷,此书便基本没了用处。升入高中后,我把它和初中时代的课业本一并整齐地码放在那个破旧的书箱里。这书开始还成套,后来慢慢零落星散。多年后我最后一次翻开那个破旧书箱的时候,它们剩下的唯有两三本而已了。
班中最早拥有这套书的是邻村一位莫姓同学,其一爹两哥都是工人,吃商品粮,骑红旗车子,穿的确良白褂子。如此门户在村里算是富贵人家了。那次周末有事路过他家,莫同学正在门洞趴在一张吃饭桌上做题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套书。他做题有个习惯,爱舔铅笔头,那铅笔头周围总是湿润润的。大凡富人子弟对穷人多少都有些看不起,他招呼我进门之后,继续投入到练习题里,翻着白眼沉思,在舔铅笔的时候偶尔也撇我一眼,一道题做完后才开始跟我说话,话题最后集中在这套书上。他把整套书拿出来向我炫耀,令人爱不释手,想来我当时一定露出了垂涎的表情,因为我当时没有说到借字,但他的话语都是预防借书的盾牌,即使想借也无从下嘴。因为有这套宝书的吸引,一段时间我在周末总找他玩,暑假我们更是经常在一起。有一次他提议喝酒,从柜子里拿出了半瓶二锅头,没菜,他又弄出半碗醉枣来。他只喝了一点点,余下的让我都喝了。那是我第一次喝酒,第一次大醉。那是个秋天,我周岁不到13。莫同学却已经15了。
初中毕业,我们两都考上了县城一中,我在五班,他在八班。宿舍前后相邻,我和他隔窗可望,只是我经常望见他,他却从来没有望见我。他的行动表情十分明显地把自己看的比其他同学高贵,见到我也好像似曾相识了。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宿舍门口扭着脸刷牙,白沫颇为丰富,漱口时候不止头仰得老高,连腰也后仰成六十多度。漱口声清脆嘹亮,传出老远,连我都能清楚地听到。那漱口水吐出了一丈多远,很让人羡慕。我有时看见他爹骑车子给他送点食品和衣物。他爹个头很矮,却满脸络腮胡子,虽是工人阶级,但看上去苦大仇深。他嫌他爹太土气,跟他的高雅不配套,便跟他们班的同学说那个矬老头儿是他表叔。高二的时候,他爱上了他天津的一个远房表姐,失恋后写了一篇小说,题目叫《苦人儿》,发表在当时的文学杂志《芦笛》上,这在当时是一件轰动的事情。小说我看过,现在早就已忘记了内容。那个时候我很敬仰莫同学,人家不但漱口水吐得远,还能发表文章。不过多少对他有点看法,不认爹,怎么也说不过去。我们两虽然来自一个学校,又是邻村,但整个高中阶段几乎没有交往。他已经人大心大,我尚在思无邪,村俗单纯。贫富差距和思想差距与日巨大,我早就不是他交往的对象了。
高考之后我们各奔东西。几年后,我在村北的马路上见过他一次,我们骑车相遇,他的车子后面驮一个玻璃箱子,写着“修理手表”。小住交谈,得知他已经结婚生子,娶的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。后来听说他跟别人合伙作生意被骗,又风闻他娶的那个漂亮姑娘原来是多姑娘。不久就听说莫同学疯了。
1996年,多姑娘向民庭起诉离婚,让我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多情的人,同时希望能够借机见到那位已多年不见的老同学,但莫同学一直没有出庭,莫家两个哥哥出庭为其代理诉讼。我问过多姑娘莫同学是怎么疯的,她说她也不知道,受骗之后,他去要账,回来得很晚,回来就瞎说八道,跟正常人不一样了。莫同喜没有扶养能力,莫家两个哥哥虽然都没有男孩,但拒绝扶养莫同学的孩子。那孩子只好由多姑娘自行扶养,双方也没有任何财产纠纷,案件平静调解。莫同学的父母已经离世,现在妻离子散,他开始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。两位哥哥和邻居偶有照顾,但他从不开院门,一些衣物都是隔着墙头扔给他。
那年冬天,门卫说有人找,我出去一看竟然是莫。他骑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,穿着两只不一样的布鞋,神情怯懦,两眼总在躲闪什么东西。我让他到办公室里坐,他拒绝。他说是来借书来了,借那套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考大学。我说那书早就不适用了,他听后愣了半天,说那就给我一点白纸吧,写小说。我提了一捆五十本录供纸给他,他连说太多了太多了,边说边往车上放。我返回办公室想多少拿点钱给他,但我出来时,他却走了。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,同学和熟人也极少提起他。
前年夏天,我从他一位亲戚那得到了莫同学的消息,他已经死去五年了。 |